一、孙传芳、周荫人入闽
民国以后，由于临近广东的地理位置，福建成为北洋和西南两大军阀集团统治的交叉地带，也是以孙中山为代表的国民党进步势力与各军阀集团反复争夺的地区。
1922年6月，陈炯明在广州叛乱，孙中山急召正在赣南预备北伐的粤军许崇智部回师平叛，许部在粤北受挫，折返赣南，旋即隐蔽入闽，于延平与皖系驻闽第二十四混成旅王永泉部会合，双方合攻福州，于是年10月将统治福建长达10年的皖系(后弃皖投直)军阀李厚基驱逐。①翌年2月，许崇智部粤军(改名为东路讨贼车)陆续分路出闽，福建政权暂时落入王永泉之手，王一方面大肆扩军，一方面多方逢迎，政治立场在皖、直、孙(中山)三者之间游移。北京直系军阀见福建内乱，有机可乘，便指派直系将领孙传芳、周荫人率中央陆军第二师和第十二师于1923年3月入闽，任命孙传芳为福建军务督理、王永泉为帮办兼兴泉永护军使、周荫人为闽北护军使，臧致平为漳厦护军使。孙、周以两师兵力，尚无力掩有全闽，因而与王永泉等福建军事强人之间表面和气，实际上却在窥测方向，以求—逞。就在福建各方势力暂时处于战略平衡，经久不熄的战火刚刚沉寂—段时间后，闽南(以厦门为中心)又战火复燃，闽、粤和海军各派势力在这里展开了一场以争夺地盘为目的的大厮杀。
占据漳、厦一带的臧致平表面受封于北京政府，且和孙中山保持联系，但由于渊源起见，和皖系浙督卢永祥的关系更深一层。当时，孙、皖、奉结成反直三角同盟，臧致平也是这项行动的参与者，他在4月18日公开宣布对孙传芳独立。○3这一举动使几个月来相对沉寂的福建局势又趋紧张，拉开了闽南大战的序幕。
甫上任的孙传芳，新来乍到，立足未稳，对臧的举动一时不加理会。但从他对周荫人、王永泉的安排，足可看出其人之老谋深算，决非等闲之辈。他先假北京政府任命王永泉兼建安护军使，周荫人兼泉永镇守使，不及一月又改任王永泉兼兴泉永护军使，周荫人为闽北护军使，安排王部久驻的延平等闽北防地让周荫人接管。将王部调防到与漳厦接壤的泉永一线，正好利用王永泉不甘居于人下，想扩充地盘的野心，使其向南发展，与臧致平争高下，以坐收渔利；让周部驻闽北，取高屋建瓴之势，以拱卫省垣，且确保通往江西之途，以备万一失利有条退路。此乃一箭双雕之策。
二、臧致平被困厦门
1923年1月，陈炯明为滇桂联军逐出广州，15日，驻汕头洪兆麟部宣布“独立”，通电欢迎孙中山、许崇智回粤，并表示愿意接受改编。孙中山委洪兆麟为潮汕善后处处长，派大本营参谋长李烈钧到汕头收抚洪部叛军尹骥、李云复、翁式亮部，连同驻闽南的赣军赖世璜部，共编了4个师。3月17日，孙中山任命李烈钧为闽赣边防督办，4月2日，又命李烈钧率所部移防闽西，由许崇智部接管潮汕。4月16日，北京任命的广东督军沈鸿英在广州叛乱。5月中旬，洪兆麟、尹骥、李云复等再次叛变，并配合林虎等部重占汕头，予许崇智部以重创。6月27日，陈炯明由香港转入汕头，亲自指挥各路叛军作战。7月初，孙中山命留闽的东路讨贼军前敌总指挥何成浚率孙本戎等部及张贞、许卓然等部闽南民军回援广东，臧致平也派刘长胜旅随往。7月9日，何成浚等部攻占饶平、黄岗，但在潮州郊外笔架山遭陈炯明部的顽强抵御，伤亡重大。刘长胜接受叛军贿赂30万元，消极怠战。李烈钧所属赖世璜、苏世安两旅乘机叛变，投靠林虎，李逃往香港。许崇智部为惠州敌军牵制，难以回援。粤东战局逆转，叛军向何成浚等部猛烈反扑，一路追击，于8月8日攻占漳州，刘长胜装扮士兵经石码潜逃厦门，何成浚、张贞等部基本溃散，残余退至同安、厦门。
正在何成浚等部于闽粤边与陈炯明叛军酣战之时，福建这边王永泉派杨化昭、刘春台、高义等部于7月24日攻占何成浚指挥部所在地泉州，何部龚师增旅退往安溪。王部即占兴泉永，逼近厦门。而臧致平当时尚在漳州指挥与陈炯明部作战，王永泉遂企图乘势而下，获取厦门。因无渡海作战能力，乃与北京政府海军总司令杜锡圭电商，派驻马尾舰队司令杨树庄率领海容、应端、楚同、楚观、江元等五舰，并定安、华乙两运输舰载陆战队杨砥中旅精锐2000人于7月25日出发，30日先占金门。而臧部参谋长安傅泉防守厦门极为严密，臧氏在漳闻警又亲率援队赶来。8月1日，海军入嵩屿。臧一面令厦门海军人员饶子和、曾省三往杨树庄旗舰商量和局；一面乘各舰无备，命各炮台开炮向各舰猛轰，海容、应瑞两舰均负伤。英、美、日等军舰纷纷调到，阻止海军向岸上开炮，杨树庄乃令各舰退金门。杨砥中率陆战队一度登岸，闻漳州大批援军已到，深惧不敌，逃回舰中。
海军攻厦失利，但扼守金门及附近岛屿，舰队环伺四周，控制厦、鼓与外界通道。8月8日，漳州被林虎部攻破，臧致平，何成浚残部纷纷涌入厦门，连同守军，总计7000余人，困守厦岛一隅。而厦门的北面有王永泉部，西南有林虎、洪兆麟、黄大伟和王献臣部，东南海上有亲陈炯明的广东温树德舰队和马尾杨树庄舰队，整个厦门被包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臧致平亟思解围之策，电孙中山求援。孙中山见臧、何被困，于8月4日派宋渊源为闽南宣慰使前往厦门慰劳，又于8月15日致电臧致平，属其坚守待援：“一、漳泉虽失败，不必灰心，务其毅力奋斗，必有挽救。敌本不一致，今以得胜而骄，互争权利，更为易与，必归扫灭之途。二、此间已令滇军蒋光亮全部，王胡两师九千之众，即日集中淡水，取道海陆丰，而出潮汕，此部滇军力经百战，一可当十，陈逆林虎等闻风丧胆。三、汝为(许崇智)全部已陆续开向河源，取道梅县，而出潮州，公等稍能坚持，则敌必全灭于闽粤之间也。四、亲自督许、蒋两军同来，非全灭此敌不已。④
三、纵横捭阖，化解包围
臧致平被困厦门，表面上势单力薄，形势危迨，北京政府也乘机于9月17日下令通辑臧致平，以为解决厦门军事之助。⑤但欲占厦各军分属北京政府海军、王永泉、孙传芳和陈炯明，他们各怀鬼胎，虽几次协商发动总攻，都由于内部不一致，发而不动。臧致平则利用敌方矛盾，纵横捭阖，大施手腕。海军对厦门威胁最大，应先设法与之化解。时张贞参谋长林知渊败退在厦，与海军练习舰队司令杨树庄同乡，在厦慰劳臧部的皖系策士梁鸿志嘱其设法替臧解围。经与臧致平、何成浚协商后，林知渊只身乘小火轮赴“应端”巡洋舰与杨树庄接洽，林对杨言：臧致平此次援粤虽稍受挫，但现在退至厦门的部队至少还有7000人，既使海军陆战队能登陆，一经臧军反攻便难立足，何况困兽犹斗，与其力攻，不如待时。现从全局看来，孙、段联合对抗曹、吴之势已成，江苏齐燮元，浙江卢永祥双方都在备战，总之浙卢必须调集臧致平以增强实力，臧致平也必须离闽依浙方能发展。海军应着眼全局，不必急急夺取厦门，与其玉碎，不如瓦全，时下姑与臧军修好，待时机成熟，再来接收厦门。⑥杨树庄觉得有理，也就不再坚持攻厦了。以后，海军与臧部达成密约，臧部一旦撤离，厦门归海军接收。海军遂退出厦门海域，臧部也果践其约，后来撤退时主动约海军前来接收。海军还接济臧子弹10万发。
化解海军之围后，臧致平又设法离间王永泉与黄大伟。王永泉派密使贾文祥向臧接洽，“臧氏乃以王军同攻漳州粤军为对付；其后黄大伟因粤事紧急，谋速了结厦门战事，与臧接洽，臧又以黄军同攻泉州王军为对付。”⑦臧的离奸计大奏其效，围厦各部配合不足，拆台有余。臧致平困守厦门一隅长达8个月之久，与其擅用手段大有关系。
当然，厦门未被攻下，还有一些客观原因。一是驻厦列强领事团禁止开炮，使攻方有所顾忌而不敢猛攻；二是粤军黄大伟部占领厦门附近肆意淫掠，“使厦人被激而疏财臧军，相助死守。”“臧氏每日得厦门商界助款五千元，经济不虑匮乏，而反能贿买海军使不能攻，并资助民军，使向泉州发展，以扰王永泉后路。九月初间，民军分三路猛攻泉州，使王永泉不得不调围厦军队前往守御，于是西北部形势稍宽。粤军因惠州紧急，林虎、洪兆麟不能持久，纷纷班师回粤，仅剩一粗汉黄大伟，臧氏乃诱以甘言，使与王永泉交恶，竟能使民军骗得黄大伟的大批子弹，以为攻泉之用。海军又受臧氏资助而不愿动，现在力谋攻厦，望眼将穿的只有一势力薄弱的王献臣了。”⑧
四、闽南大战，厦门易手
在臧致平、何成浚苦守厦门时日内，福建南北的军事活动不断加据。福州表面平静，却暗流汹涌，孙传芳、周荫人正密谋对王永泉下手；闽南同安，粤军黄大伟手下第一师师长张毅突然叛变，逐黄投北，使闽南原本均势的局面立遭破坏。
张毅原为李厚基部张清汝第一混成旅团长，1922年12月许崇智部攻下泉州，张毅受其兄张继(国民党元老)的运动反正，被委为东路讨贼军第十三旅旅长，随军攻粤。1923年5月，黄大伟叛变附逆，在汕头招降纳叛，张毅投黄，被委为师长(实力不足一旅)，随黄进驻闽南，张不满意黄对其颐指气使，反心渐露。“惟王永泉方面亦得知此消息，知张毅已与黄大伟不合，事有可图，即派建安道尹傅卓霖由泉州赴同安与张毅接洽，张恐王无诚意，提出条件，要求王永泉转请北京，畀以厦门镇守使也，傅即以密电告王，王即为电京请命，幸而达到以目的，王张携手遂告成功。”⑨张毅投王后，被委为福建暂编第一师师长。1924年2月21日，曹锟发布命令，以原任厦门镇守使唐国谟久未到任，免职，改为张毅兼任厦门镇守使，同时撤消由臧致平出任之漳厦护军使。⑩
1924年3月初，孙传芳、周荫人经长期策划，突然向王永泉发难，王措手不及，败走上海，残部杨化昭、傅席珍归附臧致平。顿时，闽南一带风云变幻，狼烟四起。
久困厦门的臧致平、何成浚一直在寻机摆脱困境。臧致平曾于1923年11月11日潜赴杭州与卢永祥见面，卢受直系齐燮元和孙传芳压迫甚紧，亟需臧部回援，臧表示一经时机成熟，即向卢永祥靠拢。何成浚受命于孙中山，不愿随臧往浙。孙中山派曹振武携2万元来厦，催何速回广东。何亲率残部两营，利用厦门各炮台炮火掩护，于3月16日强渡海峡，于嵩屿登陆后挺进漳州。
泉州杨化昭、傅席珍部受周荫人大军压迫向臧致平靠拢，在同安与张毅、王献臣部发生激战，围厦军仅剩赖世璜一部。臧致平乘此机会，通过正在厦门的国民党人方声涛、宋渊源、孙本戎，联络闽南各路民军同时行动，大举反攻，闽系海军派“永绩”舰协助臧军在浮宫登陆，渡海突围，于3月22日攻占漳州。王献臣部杜起云团反正。臧速电孙中山报捷。孙中山于翌日召集大本营紧急会议，做出数项决定：一、令臧致平节制闽南民军；二、派员赴闽，宣布大元帅德意犒劳各军，并指示何成浚、张贞进攻潮汕方略；三、助臧致平军饷十五万元；四、赶制军装数千套，拨给闽南张贞部民军领用；五、任命杜起云为闽南讨贼军第一师师长。○113月31日，孙中山又致电何成浚，谓：“漳已下，闽局正事发展，为事权统一计，所有留闽讨贼军及各民军部队，应由和斋兄直接指挥调遣。”(12)4月4日，孙中山委任方声涛为福建省长兼民军总司令。4月7日命令闽南各部队，除臧致平闽军留为对付泉州方面之敌外，其余均一律向粤边进发，限日攻取潮汕，以堵截东江叛军之后路。
孙中山对闽南战局极为关注，当时国民党的改组在中共和苏联顾问的帮助下，业已完成，正积极筹划驻粤各军的北伐事宜，但盘踞东江、潮汕的陈炯明叛军兴风作浪，不时对广州构成威胁。孙中山想乘臧致平反攻之机，在闽粤边开辟新的战线，打击叛军腹背，以解决陈逆叛军。但形势的发展不容孙中山乐观。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臧军虽有7000之众，且战斗力较强，但其志向在浙卢，他不断与孙中山联络，首先是服从于当时孙、皖、奉反直三角关系的需要，其次是想得到款项支援。
臧致平攻占漳州仅一周，形势突然逆转。孙传芳解决王永泉后令周荫人长驱南下，于3月29日攻入泉州，随后又向南、配合张毅、王献臣部围攻同安杨化昭，“杨虽骁勇，在同安城与周军血战六、七昼夜，子弹不济，至以白刃相搏，死伤周军及千余人；但周军后方接济充足，调度敏捷，择弱而攻，增加右翼张毅兵力，猛力冲击同美汽车道，隔断同厦交通，臧军不得已退出同安，守灌口、长泰。”(13)潮汕洪兆麟于4月11日电告曹锟，已进兵闽南讨伐臧致平，臧急令何成浚赴龙岩，以抗击洪部。马尾海军杨树庄乘火打劫，率“海容”等四舰于3月31日登陆金门，迫臧致平依前约交出厦门，4月15日，厦门为海军所占。方声涛、孙本戎率民军赴大田，“图联络在尤溪之民军福建上游指挥官卢兴邦，卢数月前接受孙大元帅任命，不意卢忽变节，全军缴械，方、孙等避往鼓浪屿，仅以身免。”(14)
此时，臧致平四面受敌，环境较固守厦门时更为险恶。4月9日，臧急电孙中山求援，孙为解臧部之围，令讨贼联军分三路总攻东江，“陈炯明以所部多入闽援漳，兵力单薄，自动退出博罗、樟木头、龙门等处防地。”(15)但洪兆麟部并未回撤，4月19日，洪部攻占漳州，前一日，臧致平、杨化昭退出漳州，在南靖遭洪部李云复师包围，乃突围入龙岩，分走武平、连城、遭阻，于5月5日击败王献臣部，占领汀州、旋由宁洋入顺昌、永安，受阻于沙县民军郭锦棠部。5月18日，何收到孙中山电令，命收拾残部来粤。(16)何部改走长汀入赣南，于5月28日到达粤北翁源。臧致平部在江西遭到赣军围堵，且战且退，于6月14日转进浙江，与卢永祥会合。卢委臧致平为边防训练处处长、杨化昭为第24混成旅旅长，所部分驻开化、淳安一带。臧致平、杨化昭转战三省数千里，突破重围，最终将所部1万多人枪带至皖系最后一块根据地浙江，在当时实属难能可贵。
注释：
(1)孙中山与段祺瑞的代表徐树铮在上海会商，决定王永泉与许崇智合作，共取福州；
（2）台湾《中华民国史事纪要》民国12年(1923年)，第463页；
(3)(4)(5)《东方杂志》第20卷，第16号，第33、230、408页；
(6)林知渊：《政坛浮生录》，《福建文史资料》第22辑，第9—10页；
(7)(8)《东方杂志》第20卷，第18号，第7-9页；
(9)(15)上海《时报》1924年3月9日、4月10日；
(10)台湾《中华民国史事纪要》民国13年(1924年)，第439页；
(11)(12)《孙中山年谱长编》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1873、1874页。和斋”即臧致平；
(13)《东方杂志》第21卷，第8号，第6页；
(14)《东方杂志》第21卷，第7号，第8页；
(16)《孙中山年谱长编》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190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