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伐战争的三个战场———西路、中路和东路中,以福建(东路)战场最为顺利,国民革命军东路军以八千兵力击溃直系军阀周荫人部约六万大军,不到两个月便底定全闽,为进军沪宁杭中枢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战略态势。
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主力直捣两湖、江西,而仅以第1军一部防守粤东,阻止福建之敌乘虚进犯。防守粤东的这一路称为东路,比较两湖和江西战场而言,东路不是主战场,面对的敌军周荫人是孙传芳集团中比较弱的一翼。但东路的战略地位却十分重要,因为在北伐军主力出师两湖后,北洋军最有可能攻击的方向,便是由闽南叩粤东,以抄国民革命军腹背;再而,粤东负担了广州国民政府全部财政收入的至少三分之一,经济地位亦十分重要。因此,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将防守粤东的重任委其心腹何应钦,让何统率所谓党军的第1军进驻潮、梅一线,苏联红军总顾问加伦将军也派出了干练的军事顾问切列潘诺夫参与军机。
北伐出师时,国民革命军第1军计有第1、2、3、14、20五个师另三个直属团,其中由何应钦统帅参加东路军序列的有第3师(谭曙卿)、第14师(冯轶裴)、独立第4师(张贞)和第58团(属第20师钱大钧部)。何应钦率领的这几个师,参加过护法和东征,是广东革命政府统辖之下历史最长的部队之一。第1军是由黄埔学生军起家的,原政治部主任是周恩来,“1926年中,国民革命军中约有一千名共产党员,其中百分之六七十在黄埔军校和第1军中。”虽然在蒋介石发动的中山舰事件和整理党务案后,中共党员退出了黄埔军校和第1军,但中共所创立的政治工作传统仍然影响着第1军,共产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适应了国民革命军的战斗精神。
与广东对峙的福建处在直系军阀周荫人统治下,有各色军队六、七万人之多,实力几倍于攻闽北伐军。但周部各军渊源各异,彼此之间纯粹利益关系,并无上下级和友邻之概念。当时全闽以势力范围论,分为周荫人(闽北及福州周围20余县)、张毅(漳属各县)、李凤翔(闽西)、海军(沿海数县)和民军(栖址未定,占山为王)。除周自任师长的中央陆军第12师和由之演化而来的第29、30混成旅等,其余张毅、李凤翔、王麒皆原皖系福建督军李厚基部下,还有收编的赣军和陈炯明残部,这些部队都有相当的独立性,他们割据一方,自收自支,周荫人的命令常常不能贯彻。至于无所不在的民军,虽然多数收编于周荫人,但不过对周表面委蛇而已,民军野性难驯,向来为强者是从,战场倒戈家常便饭,这些民军对周荫人来说不啻是一颗颗定时炸弹。内部不稳,四分五裂,是周荫人军阀集团的致命弱点。
1926年9月初,北代军对江西发动全面进攻,直系东南五省总司令孙传芳速从苏、浙、皖调兵十万入赣,向北伐军反扑,同时委任周荫人为“第四方面军总司令”,着其南攻粤东,威胁北伐军侧翼,牵制北伐军对江西的进攻。周荫人受命后,调动了全省约一半的兵力,编成四个军开赴闽粤边界,拟分三路进攻粤东,周本人率第四方面军司令部和卫队团、手枪营等约两千余人进驻永定县城,坐镇指挥。鉴于周荫人闽军与北伐东路军的力量对比过分悬殊(约五比一),而且整个北伐的作战计划不允许两湖、江西和福建三条战线同时开战,蒋介石在1926年7月27日离开广州北上时,致电何应钦,嘱其“在闽方态度未明了前,兄宜坐镇潮梅,妥筹应付,必确知其不日来犯,方可来省”,强调何应钦应“暂取守势,而固边圉”。加伦将军也指示切列潘诺夫:“不要让这里的战斗过早开始”。
1926年8月间激烈的战事在两湖进行,北伐军捷报频传,孙传芳通电“五省联防自保”,暂守中立,闽粤间相互警戒,约定互不侵犯。9月初,江西战事爆发,孙传芳不再中立,周荫人也蠢蠢欲动,按孙传芳的命令,先是“援赣”,后又改为图粤,但周以保存实力为上策,逡巡不前,备而不战。闽粤边虽战云密布,但引而不发,双方似乎都在坐观江西战局的变化,以决定自己的应变策略。这期间,何应钦和切列潘诺夫一方面调整兵力,周密布置,并密取闽军第2军第5旅曹万顺和第6旅杜起云反正,以作策应;还与先在闽组织“福建参谋团”的民军首领、国民党人宋渊源、林知渊等加紧联络,输入械弹补充,令其策动民军和海军,响应北伐军攻闽;另一方面,受北伐其它战场捷报的鼓励,何应钦迭电蒋介石,请求主动出击,开辟福建战场,“蒋总司令以国民革命军粤东之兵力不足以抗拒周部,深感忧虑。”
尽管蒋介石的总司令部不批准东路军主动出击,何应钦与切列潘诺夫还是积极筹划相机行事。他们采取一个大胆的制胜之策:“首先大胆迂回至永定,袭击周荫人总部,歼灭驻永定之敌,然后回师从后方攻击敌之混成旅,将其击溃后,再渡梅江、韩江攻其第一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擒贼先擒王。北伐东路军采用的战略,经实践检验证明是可行的。的确,在双方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敌人很难料到北伐军会长途跋涉,冒险首袭其司令部。
由于有曹万顺、杜起云部作内应,何应钦对周荫人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当得知周荫人已于10月6日亲临永定,永定城内敌军兵力仅千余人,下洋、芦下坝方向均无敌踪的密报,何应钦更坚定了绕袭永定的决心。10月8日,在弄清周荫人的侦察部队已经越过了省界的情况下,何应钦以“敌人已主动进攻”作为请战理由,才得到蒋介石下达的“我军对闽,应从速准备进攻”的电报。⑥当日,战斗打响。闽军第3军刘俊、李宝珩部开始由峰市向松口进攻,何应钦和苏联顾问为了掩护主力奇袭永定,布下疑阵,以迷惑周荫人:以第14师独立团冒充全师,调往高陂,以第3师副师长顾祝同率第9团防守松口,不让敌军过河。第3、14师主力则秘密集结三河坝,于10月8日夜出发向永定长途奔袭。何应钦以第3师主攻永定,第14师进击芦下坝,伺机占领峰市,阻止松口之敌向永定增援。9日下午3时,北伐军兵贵神速,突然出现在永定城郊,“周荫人防守永定城垣的部队仅一个卫队团和一个手枪营,共约两千余人,众寡悬殊,势不可支。”周荫人得知其部下曹万顺、杜起云两旅于10月8日在蕉岭通电起义,惊恐不安,又突闻城外枪声大作,不知北伐军从何而来,慌忙召集部下抵御,并急电刘俊、孙云峰回师保驾。战至当晚9时,除城东高地仍在战斗,其余闽军在北伐军猛烈打击下,纷纷退入城内。由峰市急援之两营敌军为北伐军阻于城外老虎寨。第二天,何应钦又将预备队投入战斗。周荫人惶惶不可终日,与城外联系的电话线又被老百姓割断。为掩护突围,孤注一掷,“乃募敢死队一百名,每名发给现洋五百元,令其出东门冲锋。未及数小时,敢死队大部阵亡,生还者仅六人。”周荫人见大势已去,遂于当日下午4时以登城督战为名,率亲信十余人化装从北门缒城而逃。一小时后永定城内闽军竖起白旗投降。同日,北伐军第14师在芦下坝歼灭了闽军孙云峰部第3团。
“永定、芦下坝之敌即肃清,上杭、龙岩方面残敌,已不足置虑,于是何军长仍本最初决心,率部经峰市迂回松口,围歼敌之第3军刘俊部。”尚有七千余众的刘俊部突闻永定司令部已为北伐军攻占,周荫人去向不明,立即军心动摇,士气受挫。何应钦调集第3师、第14师和反正受编的第17军(曹万顺、杜起云部),分三路围攻刘俊残部,经6天激战,几乎全歼敌军,仅刘俊率200余人窜出,在连城朋口被当地民团团总童高庆截击,刘中乱枪殒命,残部被缴械。周荫人的第3军全军覆灭。第2军军长李凤翔不愿随曹万顺、杜起云倒戈,率军直部队逃至长汀。10月29日,北伐军第17军和由江西南下的赖世璜的第14军第2师合击长汀,李凤翔等弃城而逃,残部在宁化为曹万顺收编,李凤翔只身离队,脱离军界。至此,闽西地区的闽军全部被肃清。
永定、松口战役,北伐军出其不意,大胆迂回,先端敌首脑中枢,后回师围歼敌主力,其战术运用之灵活、机巧,在整个北伐军史上都享有声誉。当时的报刊舆论认为,“何应钦以松口一仗而平定福建全省,实国民革命军北伐战史上之奇迹。”“福建全省平定之易,有非局外人意想所能及者。”何应钦因永定、松口大胜,声誉鹊起,仅贺信就收到几百封。福建的旗开得胜,鼓舞了江西北伐军的士气,使江西战场的形势亦发生了有利于北伐军的变化,对此蒋介石是始料不及的。他于11月17日发给何的贺电,掩饰不住兴奋之情:“松口大胜,无限欣慰。吾兄指挥若定重为党军增光;周逆丧胆,闽殊不足平。”总算是对蒋介石的所谓“党军”在江西作战的无能做了补偿吧!
永定、松口一仗,周荫人部署在闽西的主力几被全歼,周本人狼狈而逃,沿龙岩、永定而至延平。周“还思挽回颓势,卷土重来,遂重设第四方面军司令部,并电令各部伺机反攻,无奈各部已成惊弓之鸟,官无胜心,兵无斗志,周的命令不受理睬。”直系军阀在福建的统治已呈瓦解之状,正准备三攻南昌的蒋介石,急切地希望在福建击败周荫人、为他争回点面子的何应钦,能迅速底定福建,出兵江浙,以实现他勾结帝国主义和江浙财阀,公开反共,建立军事独裁统治的愿望。为此,蒋介石正式任命何应钦为北伐东路军总指挥,将入闽各部队全部交由何节制,并嘱何“光复漳州后,应速向福州前进,肃清全闽。”1926年10月28日,何应钦在松口宣誓就职,随即挥师入闽。
此时,周荫人下属建制完全且战斗力较强的,有驻防漳属的张毅的第1军。与该军对峙的是实力较弱的北伐军独立第4师和第58团。10月12日永定一失,张毅即命令所部撤回漳州,并收缩防线,在山城、天宝一线构筑防御工事,同时电请驻泉州第29混成旅孔昭同部向漳州靠拢,企图固守。北伐东路军除留两个师攻击长汀,解决李凤翔残部,其余兵分三路,由平和、大埔、上杭直指漳州,将闽军压缩于漳州一隅。闽南各地蜂起的民军亦活跃于战线前后,闽军风声鹤唳,疲于奔命。
由于张毅曾归顺过许崇智,加入东路讨贼军,其族叔张继为国民党元老、中央执委,何应钦遂派人与张接洽,允将张部改编为一个军参加北伐,限张部13日内退出漳州。此时的张毅仍对孙传芳、周荫人心存幻想,决定“佯守漳州,与何应钦谈判,争取时间弄清周荫人情况和意图,然后整军退守福州,相机行事。”⒁11月7日,张毅率部弃漳而逃,何应钦不战获漳州。东路军在漳稍加休整,又向东连克同安、泉州,张毅、孔昭同等部纷纷向福州退却。
福州西南有乌龙江环绕,东临东海,闽江入海口的马尾驻有北京政府海军第1舰队和闽厦警备司令部。由闽南攻福州,必须逾越有海军舰队扼守的乌龙江天险,在缺少重武器的当时,仅凭步兵是难以与炮火强盛的海军舰只较量的,要将张毅逃军阻截于乌龙江南岸予以围歼,更需有海军配合。因此,驻闽海军反正,成了东路军能否进据福州,底定全闽的关键。对此,蒋介石早有布置。北伐出师前后,蒋介石通过国民党员、与海军关系密切的闽人政客林知渊和国民党驻沪代表纽永键与海军接洽,在海军所提饷费等项条件大部分为蒋所接受的情况下,海军总长李鼎新、总司令杨树庄决定在适当时机全军易职,参加国民革命军。11月26日,张毅大军窜至乌龙江南岸,并迅速实施抢渡。正待张部半渡之际,由马尾赶至的“江元”、“楚同”两舰以迅雷之势向张部船队猛烈炮击,当即击沉数艘。海军还派出数架水上飞机在江面上空盘旋助战,吓阻张军。张军突遭袭,秩序大乱,除已渡过江的2000余人外,张部主力万余人只好沿江向闽清北窜,在闽侯南屿瓜山、陈厝一带遭到已埋伏在此的海军陆战队和陆续赶至的北伐军张贞、杜起云部的包围,双方激战数日。在沿江海军舰只的猛烈炮击下,张部伤亡剧增,“时党军第一军军长何应钦,已由漳泉循陆开来,张首尾受攻,进退维谷,其叔张继频致电促张交出兵权,一面代向进言许以自新之路,贷其一死,何允诺,立电马江发出停战,令张部就范。”12月3日,张毅的闽军第1军在峡兜、瓜山一线全部瓦解。同时,福建省防司令李生春与省长萨镇冰在多方力促下与北伐军达成城下之盟,宣布服从国民政府。
福州即下,逃至闽北的周荫人虽已在延平重组司令部,但已难成气候。11月下旬,北伐军彻底解决了江西之敌,随后,第14军(赖世璜)、第2军第6师(师长戴岳、党代表萧劲光)、第3军第7师(王钧)奉命加入东路军序列,入闽作战。闽北民军卢兴邦部突袭驻延平闽军苏埏第30混成旅旅部,继之又在樟湖坂截夺由闽江运往延平的闽军军火100余船。在各方凌厉的攻势下,周荫人束手无策,急电孙传芳请示机宜。孙复电:“闽赣放弃已成定局,尽力应付地方势力,避免冲突,保全实力,相机撤往浙西。”11月28日,周荫人率部向浙西急窜,北伐军衔尾猛追,在建瓯、政和歼其3000余人,周部狼奔豕突,逃入浙境。福建全省历时不到两个月遂告克复。
(此文为《民国福建军事史》截选,作者:韩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