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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爱”与啃老
来源:厦门大学漳州校友会   发布日期:2013/12/31   浏览次数:2062
◎李云章

老子说:“甚爱必大费”(见《道德经》第44章),其意是过度的疼爱必将导致巨大的损失。这句深邃的哲理至今仍焕发着光芒,用在当今较为普遍的“啃老”问题上,尤其耐人寻味。所谓“啃老”,就是已超过法定成年、在物质和精神上仍仰赖父母或长辈生存的人。由于“啃”与被“啃”之间,双方存在血缘和伦理关系,久而久之,均痛苦不堪,后患无穷。倘若一个社会大面积存在“啃老”现象,那不但是社会问题,而且将是民族的弱化与存亡问题,危及国本。

“啃老”现象国内外都存在,大致可分为两种:其一是被动“啃老”,主要缘于近亲或不宜的婚姻产生的残疾后代、天灾人祸所导致的下一代劳动力丧失以及客观条件限制不得不“啃老”者,这些不是本文要探讨的问题。其二是主动“啃老”,这类人身体康健、四肢健全,有体力、有脑力、有学历,但不能适应社会、人际交往困难、抗挫折能力差、没有吃苦精神,缺乏奋斗的意志,并有严重的依赖性,主观上宁可“啃老”,而不愿工作,这类人的家庭物质条件越好,“啃老”的倾向就越严重。这是本文要着重研究的问题。

在我国现代城镇中,一对夫妻一般只生一个孩子,每家每户的小孩都是宝贝,几乎不会考虑“穷养儿,富养女”之道,再穷也穷不到孩子,长辈不是“望子成龙”,就是“望女成凤”,但如果教育、监护不当,就可能事与愿违。也许人人都不喜欢“啃老”,但在现实生活中,对小孩过度呵护、甚至从小到大包办一切的情况相当严重,除了大小便和吃饭之类不能替代之外,其他都尽力代劳。这表面上看似乎充满温情和疼爱,而实质却是一种伤害,其直接后果是慢性剥夺孩子的生存能力、责任能力和独立能力,损害孩子的自信和劳动意识。想一想,这是何等的残忍!在这种“爱”的包围中,待到孩子长大,苦果养成,他们习惯于不劳而获,习惯于依赖他人,习惯于娇生惯养,以致“啃老”而不能自拔,令其长辈悔之晚矣。世上有谁的帮助能像其父母那样长期包办一切?无怪乎这类人对他人的资助或帮助大多处于麻木状态,更遑论感恩之心了。“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对那些长期沉醉于乳汁和蜜水、但又需要长大的人来说,最善意的帮助恐怕莫过于第二次“断奶”,并创造条件,使其步入独立健康发展的轨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牛马”。为小孩代劳一切、包办一切,小孩就有可能一切都不会做,再聪明的孩子也可能因此而逐渐变成低能儿,终将受到抱怨。报纸上曾经有过这样的笑话:一位考上大学的大学生,父母一路为其送行,在大学报到处,人们发现其皮箱内贴有家长写的“生活指南”,上面详细嘱咐:春、夏、秋、冬和早、中、晚要穿什么衣服。可谓用心良苦。其实,对健康聪明的孩子过分的关怀备至,其唯一的暗示是:“你是低能儿!”,这对小孩的自信无疑是一种内在的、持久的伤害,而他们此时最需要、最可珍贵的是信心。一个失去自信的人还能做什么呢?尚有更令人喷饭的:天津的一位大学毕业生,由其父陪同参加招聘会后走失,并迷路,所幸该生尚能找到当地的公安派出所,在民警的帮助下,该生总算找到了家门。这就是家长包办一切的后果。在平等竞争条件下,用人单位怎么可能录用需要家长陪同应聘的“人才”?若没有单位愿意聘用,那可能性最大的就只有“啃老”。

民族英雄林则徐对待其身后的财产问题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子孙不如我,留给子孙财产干什么?如果子孙都像我,留给子孙财产又有何用?”。无独有偶,2008年6月,全球首富比尔•盖茨决定将自己的580亿美元的财产悉数捐给名下的慈善基金会,而不留给自己的子女一分一毫,他自己连“人”带“钱”全部投入到慈善事业。他们都是世上顶级聪明之人,也是对他们子女的至爱之人,如果没有对事物超时空的非凡洞察力、没有对人的幸福、快乐的深刻理解,恐怕做不到这一点。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如果不考虑生命的过程,那就是“光溜溜地来、光溜溜地去”,什么也没有,所以真正有意义的是生命的过程,而不是终点;人的幸福、快乐是重要的,但它通常属于成功的过程,属于战胜困难的瞬间所得到的心理感受,而不是结果;世上有很多事情,往往是过程比结果重要。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不少亿万富翁的子女宁可选择白手起家、从零做起,而不愿坐享其成的原因。而“过程”离不开勤奋。

天道酬勤。勤劳,不但可以增强体魄,适当的、有针对性的劳动还可以增进智商、情商、扩大人际交往、锻炼意志、强化自信、培养直面事物的勇气和责任感,收获物质或精神产品,并可延年益寿……;所谓天才,就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勤劳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组成。天道酬勤中的“酬”含意是非常丰富的,那些反其道而行之,以爱的名誉、无意识地剥夺孩子勤劳天性、动手能力,甚至包办一切,难免要受到“天道”的惩罚。

孩提时代可塑性特别强,任何正常的孩子,只要有坚定的信心和目标、有坚韧不拔的意志,那么,他就有可能成为他所希望的人才、收获可预期的成果。“懦夫使自己懦弱,英雄把自己变成英雄”。小孩在成长过程中,信心是至关重要的,摧毁其信心,无异于毁掉他的前程。对未成年者来说,失去金钱是小失,失去朋友是中失,失去志向是大失,失去勤奋、信心或勇气则失去一切!凡是小孩能做的,就要创造条件,尽可能让他自己去做,即使第一次可能做得不好,甚至一塌糊涂也要在所不惜,适时地给予鼓励,使之渐入佳境。任何不恰当的代劳或包办都是对小孩自信的打击,如果从小到大代劳一切、包办一切,那将不仅仅是“溺爱出逆子”的问题,而且将是“啃老”的问题,于家庭、社会、国家无益,对其个人也是有害无益的。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是很有哲理的。我国西汉文帝时期的杰出思想家贾谊曾针对匈奴单于提出“五饵三表”之计,以废其锋芒。“五饵”即“文绣以坏其目;美食以坏其口;声乐以坏其耳;高堂邃宇以坏其腹;隆礼厚爱以坏其心”。“三表”即“以信谕,以爱谕,以好谕”。汉文帝当时对匈奴单于继续实行的是和亲政策,贾谊的“五饵三表”之计虽然有效,但并未获成功。而此计在清代却大放异彩,清朝统治者无意识地实施了“五饵三表”之计,全面彻底地优待、照顾了“八旗子弟”,结果“八旗子弟”成了“纨绔子弟”的代名词,他们除了逐渐蜕化成为不会骑射、不会打仗的养尊处优者之外,政治上、生活上也很腐朽,清朝早期赖以建立的国家栋梁(八旗子弟)就这样垮了,这也是“甚爱必大费”的一个经典实例。清朝的中、后期主要依靠汉族知识分子维系其统治。“八旗子弟”不一定“啃老”,但他们啃的却是大清国。中国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其原因就在于为富者不自觉、无意识地践行了“五饵三表”之计,毕竟创业难,守成也不易,而吃喝玩乐、声色犬马、穷奢极欲则是很简单、很容易的事,可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从历史的经验教训中,我们不难看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对其的关怀、照顾和优待都要有度,一旦无度并推向极端,好事也会逐渐变成坏事,甚至后患无穷。医生对无可救药的临终病人,往往这样嘱咐其家属:“病人喜欢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爱怎么乐就怎么乐。”就是恣其所欲之意。要是将此种临终关怀施之于小孩,外加从小到大包办一切,不把孩子废了那才怪,想不“啃老”亦难矣。

所幸小孩都有一个“叛逆期”,大约长到15~16岁左右,小孩就有了独立自强的意识、一种长大了的感觉,这是自然之事,做长辈的要因势利导,使之成为自强不息、有责任感、有使命感的人,成为对国家、对社会、对家庭有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