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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松笔下1990-1991年的厦门大学(二)
高晓松笔下1990-1991年的厦门大学(二)

转载自:原凯的日志

会师

1990年还不知手机呼机为何物,走上二里地有个公用电话就不错,况且你要拨的号码通常是久久地占线。那时人们与千百年来一样地写信,所以人们的关系也像千百年来靠笔迹与墨香以及相遇时的眼神送别时的背影联结——简单而悠长。

幸好我们有青楼的传统(西方叫伯爵夫人沙龙)——才貌双全的女子、自由恋爱的天堂、激荡思想的盛宴以及操着各种方言听起来都押韵的——诗词曲赋(老生坚持认为北京话押韵最漂亮因此坚持认为关汉卿是古今韵文第一人且是青楼为中国文化作出的十九大贡献之一)——时至今日(1990年)依然狂引无数文人骚客游侠骑士竞折腰!

八十年代气势非凡的大学集各种文化功能于一身——今天充斥中国每座城市配套齐全的娱乐场所那时全部以初级阶段形式萌芽于大学高高的墙里(捏脚除外)——因此那时“社会上”不安分的人一天到晚往大学里钻——和今天正好相反(当时北京的各大院校都住着大量不是学生的人以诗人画家歌手为主间或有导演和流氓)——那是中国青楼文化最后的回光返照——从那之后一切都卖票了——大学跪倒在集贸市场门口——文人们成了荒淫的看客。

又跑题啦拽回来——感了这一大把慨其实是想说1990年十月厦大秋天的空气中闻出越来越浓的北方气味——据传有自称清华毕业的见着厦大女生走不动道儿的青年于东边社四周出没,大伙于是派我去“鉴定一下”——我们当时对“非我族类”混进大学沾花惹草分一瓢羹深恶痛绝并有游击队战歌对付这些人:“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个姑娘都是我们自己地,谁要胆敢抢占去,我们就跟丫贫到底!”——

“小夏?”

“高晓?”

“小夏!”

“高晓!”

“小夏小夏!!!!”

“高晓高晓!!!!”

仿佛英雄的二、四方面军分别在与党中央失去联系的雪山草地里暴走了两万五千里后各自派出一个老兵去前面的村里打探——二人于村口歪脖树下相遇——顺着对方帽子上的红星忽然望到了熟悉的战友的脸庞——音乐起——慢动作奔跑——拥抱再拥抱——旋转(我吐)——我的天!这是我流落到这个岛上两个月来遇见的第一个认识的人!

小夏:清华著名草坪歌手,我的众草坪战友之一,糙嗓,代表曲目《花房姑娘》《一走了之》(宋柯同学草坪成名作),建筑系85级,彼时刚毕业(那时清华本科都是五年制)。由于大逆不道与亲表妹谈恋爱而被爸爸及姑姑(表妹的娘)老兄妹俩含愤追杀逃至厦门,亲亲表妹被禁闭于北京。丫贼心不死又到厦大草坪巡逻,正不知如何下手踌躇间忽然遇见了早已打入敌人内部与各路女特务混的巨熟的老战友如何不欢欣鼓舞紧紧拥抱小师弟我也末哥哥(该夏如今已是著名室内设计大师经常被我在各种时尚杂志目击)!

小夏与我历史性的拥抱导致了清华85级南下方面军与东边社根据地方面军的历史性大会师!——清华帮里居然还有“天皇巨星”(丫自己在食堂门口张贴的宣传丫收费低廉的吉他班时用语)小黄——这些个五年来每天只能零星且稀疏地看见几个女眼镜科学家的老干葱们瞬间掉进了风情万种的厦大温柔乡里完全忘记了分配工作未能留京的郁闷(那时“风波”刚完的两届毕业生都分配得很惨)每天像打了鸡血兴奋着下了班直奔厦大东边社用微薄的工资请更加贫困的艺术家当然还有女生们喝大酒甚至盘算起考厦大研究生学习马列主义(这个专业最好考)的主意并且凭着人人会弹一手好吉他颇有斩获——后来我和X正式恋爱之后小夏也与外语系大美女阳共襄盛举——哲学系小美女静也在某天我回家时推开门(那时我们都不锁门以方便大家)被发现与小李(清华计算机85的)练习匍匐前进中……

东边社革命根据地进入了革命高潮!

盗猎

革命队伍成分复杂,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钱(这可能是全世界革命队伍的共同点)——流浪汉、刚毕业的学生、每月收到家里几十元的女生、需要自己买颜料的青年美术教师——大家几乎以共产主义的方式集体过活也只能喝最廉价的白酒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一众肉欲旺盛的青年们不能总是吃素呀——肉!同志们需要肉!

在这方面我比较有责任感: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大伙喝得红毛眼绿后提着剩下的半瓶“一滴香”摇晃在厦大山水间——忽见一头羊鬼鬼祟祟从前方掠过——我大喝一声“羊!”本能地发足便追(为什么是“本能?”)——众人见我狂奔,便也半真半假半疯半傻地齐声发喊追了上去——喝了兴奋剂果然跑得快怪不得要被奥运禁止——经过众拖鞋的百米冲刺居然将那头巨大的山羊逮住啦!

山羊疯狂挣扎——我们连滚带爬——不知谁冷静睿智地喊了一句“灌酒!”——大家毕竟都受过高等教育,立时领悟——七嘴八舌地将剩的半瓶白酒全数灌进了羊嘴——一只有着巨大乳房的奶羊,就这样,慢慢地,倒了,倒了,羊羊羊——

八个人怀着喜悦且紧张的心情扛着羊来到老魏(中央工艺美院陶瓷系毕业,动手烘烤物体能力强)屋里,这时来自内蒙二连浩特的逃犯老王(逃犯的事我们很久以后才知,老王人很好,是我们中唯一没上过大学也不“搞艺术”所以没什么毛病的人)貌似专业地说:“这羊怀着小仔儿呢!”——大伙面面相觑——谁也没犯过这么大事儿偷过这么大的东西杀过这么大活口况且是孕妇!——沉默了一会,老魏提议“表决”——杀还是放——默默地——大伙——一只接一只瘦弱的胳膊战胜了貌似受过高等教育的良知——纷纷地——此起彼不伏地——全票通过——杀!

老王主刀,小生我最魂斗罗,于是打下手,以下略去500字。

羊已死,待剪开肚子,只见一巨大的薄膜笼罩着一切,老王貌似专业地解释:“小羊就在这里”,大伙好奇地说打开看看打开看看,于是我小心地用刀挑开个小口——我呸!我呸呸呸!这明明是一只硕大的胃嘛!大胃里五谷杂陈臭气直扑我当时的玉面气得我破口大骂:“老王哥儿们从今以后再也不信你丫的蒙古话啦!呸呸呸!”

这只40余斤的巨羊极大地改善了根据地人民的生活——煎炒烹炸炖煮烤足足美了两个星期——两星期后,噩耗传来——这只奶羊原来是厦大旁边一孤苦老太太卖羊奶谋生的饭碗!原本有两只,每碗羊奶一毛钱勉强维持老太太生计——不久前其中一只已被另一伙天杀的饥饿学生偷吃了,还剩这只居然!!!!!老太太那之后整日用一根棍子敲着一只酒瓶“嚒嚒”学着羊叫四处找寻——怎么该!怎么该!唉呀呀——大伙全颓了……

在老生迄今长长短短的成长中,似这般狼心狗肺伤害妇孺且无力补救之恶事天地良心只此一回,那几日大家都不敢出门生怕遇见老太太无地自容——直到后来与X正式好了之后,伊告诉我那之后不久伊找了个机会给了老太太尽伊所能的几十元钱,我才稍微的不久后便全部的现在想起来又无法的原谅了自己。

谢谢你,X,你教了我许多许多,尤其是,你要我堂堂正正做一个男人——十年没见了——但愿老生没辜负你最初初的期望。

晓松 2005年最后一个傍晚 伤感中

1990年11月14日,小小的小生21岁啦!小小的房间里竟然挤进了来自两大方面军的22位同志!想起一年前过20岁生日时,一个人在清华26号楼614宿舍摆了三枚馅饼说是有谁来看我就与之分享——直至熄灯竟无一故人——独自吃了全部冷馅及饼,钻进冰冷的被窝——北京每年11月15日来暖气,因此每年我的生日都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不过我在冰凉被窝中倒是一点也没难过,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属于我——我会有我的诗和远方——妈妈从小就反复这样告诉我——所以妈妈和我从不为眼前的一切悲伤——反而经常被辽阔的昨天和远远的未来打动——所以后来——直至今天——我和妹妹都没有买房而是用所有的积蓄将这个孤独行星走遍。

21岁,南方海岛,第一个暖洋洋的生日,第一次有这么多同志——真正的同志——在天涯海角邂逅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士们——如果在1936年我们会集体奔赴西班牙参加国际纵队——如果在1958年我们会冲向古巴追随格瓦拉砸烂旧世界——如果在1969年我们将毫不犹豫地脱光衣裤裸奔于Woodstock荒原并且用最肮脏的字眼大声吟诵我们的诗句——可惜那之后好几个月我才从一片潮湿黑暗哭着爬进这个世界——唉!哥儿们姐儿们们,时代平庸了点儿,最多也就“风波”那么个一小下子——那就让我们自己关起门来疯狂吧!我爱你们!

当时哥儿们我就如齐天大圣一般威风(没想到15年后越长越象丫二师弟哼哼)——雀跃于露出许多弹簧的弹簧大床之上——面对一众人不人鬼不鬼,左拥阳大美,右把静小妹,一个亲嘴一个揉腿小酒喝得有滋味!大伙狂灌怒饮伴随着革命及反革命歌曲此起彼伏,满屋弥漫酒精荷尔蒙掺杂各种及其它不着边际的空想社会主义大设计(那时大伙虽穷但好像没人梦想发财嘿嘿)甚至有人提议进行回归母系社会小实验说着就开始脱衣服找石器——总之——需要不停地唱些清纯小曲儿降降温——

那时小生唱毕一曲《流浪歌手的情人》,促使大伙组织了片刻伤感的沉默——忽然的时候,从一个被大破窗帘布遮住的角落里传来低低饮泣——正在我怀里陶醉的阳大美敏锐地掐了我一把,小声说:“X哭了。”

“她怎么了?”我没心没肺地问。

“你说怎么了!人家爱上你了呗!还不赶紧过去!”

X和我拉着手在夜凉如水的东边社幽深小巷里接了十分钟摄氏41度的吻,回到屋里向大家宣布:“我们决定恋爱一个月!”

第二天,X还在我身边熟睡时,我接到一封迄今为止最长的电报(现在还有电报这东东没?)——长达42个字——那时电报很贵人人都以最简短的字句如“父危速归”发报——我家保存的我娘1942年12月31日在德国出生时外公外婆发回国内的报喜电文也只有五个字“除夕得一女”——大长电报是H从湛江发来的(H见《丧9》)那时她已毕业分到湛江什么炼油厂之类的地方——这42个字被电报局的译电员用铅笔译出来竟然是一首精致的小诗——H是当年厦大最好的诗人——诗的结尾是一艘轮船的班次——告诉我11月16号是她的生日,届时她将从那条船上下来和我一起“呆几天”——我把电报给X看——伊和H也很熟——伊当即决定把刚搬到我屋里的小零碎再搬回宿舍给H腾地儿并且——伊要陪我去码头接H。

第二天黄昏,我和X坐在无比绚丽晚霞前的码头长长的斑驳木椅子上等H,海平且静,轮船晚点了,我们聊了很多——其实在这之前我们从没认真地聊过什么——直到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靠岸,X才独自离去,我带着X的体温走到栈桥边,紧紧拥抱了从尘世逃回的H——

一星期后,H默默登上轮船,一头扎进人海,从此无踪——

四年后的秋天,我和X分手前回了一次厦大——因为听说东边社要拆了——我们拉着手在已拆成断壁残垣的记忆中徜徉,在依稀能辨认出的小巷拐弯处接了一个长达五秒钟摄氏36度的吻,平静地笑了——“生活就是这样吧”——X是我知己。

小巷,又弯又长,我用一把钥匙,敲着厚厚的墙——我们年轻时最喜欢的诗句。

有关X的文字到此为止,中间的四年只属于我俩,这是我们最后的诺言(见《丧7》)。

附《流浪歌手的情人》歌词,我发表的所有歌曲中写得最早的一首:

流浪歌手的情人

  

  词曲:高晓松 演唱:老狼

我只能一再地 让你相信我

   那曾经爱过你的人就是我

   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

   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

  

   我只能一再地 让你相信我

   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

   在你身后人们传说中的苍凉的远方

   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

  

   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

   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

   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

   一扇朝北的窗

   让你望见星斗

晓松 于又一年的清华园

朋友们

又搬家啦!小两口结了婚就得搬出去单住。我谈了恋爱,不能再过一天到晚满屋子人逮哪睡哪的日子了,“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搬到了厦大墙外湖里山炮台海边的渔村里——用井水洗脸,用巨大的行军锅炒米粉,早晨晒在沙滩上的渔网像北京秋天的树叶闪烁着金黄的光——落潮时爬上海边高高瘦瘦的望鱼楼,里面正好能坐下两个人——涨潮时海水漫到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种孤独的喜悦随潮声淹没空荡荡的心——房东老夫妇加一块儿只会说一句普通话“吃什么好料?”第一次听吓一跳心说我们又不是牲口能吃什么好料!渐渐习惯了觉得比北京那“吃了吗?”有趣很多,便也逢人就喊(闽南话一定要喊出来才动人)“吃什么好料?”——“豆饼!”朋友们这样回答!

朋友们依然频繁聚会,我的新家房顶是平的,海上生明月时,可以在星空下歌唱。下面也有个和房东及另几个房客共用的院子,房客里有个闽南佛学院肄业的居士,好像有个法号什么的谁也没记住就都叫他“居士”。每当我们声色犬马穷欢乐时他就更加努力地念着《六祖檀经》。一个下午,X去上课了,我百无聊赖踱到居士屋里串门,受到热情接待,墙上挂着一幅六祖的法相,居士猛烈地告我这是某某专门为其所画,面露得色——六祖天上见了这幅神情估计会拿当年捶米的锤子狠狠捶丫后脑勺三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薄薄一叶——嘿嘿——我原本想聊点儿深邃的各种立即鸟散——改为大谈男女之爱云雨之欢——居士上半身强作正气凛然状——下半身——嗯——24岁老处男——咳咳——哥儿们当时心中挤出一股坏水儿——正色道:“我看你修行似有障碍,不如今夜九时去村口小小地逡巡片刻,或天降缘法也未可知!”

晚上,大伙在东边社聚会,酒过三巡,新闻系一北京姑娘Z抱怨最近孤家寡人颇不习惯,我立即建议她九点整去湖里山炮台渔村口转转“没准大有收获也未可知!”——那天大伙喝到深夜Z也没回来,我的小阴暗心理充满胜利喜悦——半夜回家时拉着X趴在居士门口恶听了一阵——虽然没见什么动静,我俩还是欢天喜地地回屋庆祝了一下人性光辉的又一次耀眼哈哈他老人家说得对——人定胜天!

第二天中午我爬起来,在院儿里刷牙时见居士房门半掩,便好奇地过去张望——只见这丫撅着屁股正往床底下垫砖头呢!

我:“干嘛呢居士?”

居士一回头看见我立马小脸红起:“我——我想——把床——加宽点。”

我:“怎么了?遇见仙女啦?”

居士毕竟修佛,不打妄语,想了想说:“我遇见一个好姑娘,我们恋爱了,我想让她搬过来住,把床加宽点。”

我坏笑:“嘿嘿,鱼水之欢远胜晨钟暮鼓吧?”

居士叹了口气:“说心里话,都24岁了,有点后悔从前……”

我:“别!千万别后悔!佛缘与情缘一样,都须好聚好散,心存感激!”

自此,X和Z早晨起来结伴去上课,我和居士(丫恳求大伙多次别再叫“居士”了并以真名张某某相告,但没人记得住,只管照叫不误)闲来无事讨论老布什(1990年底时还叫布什没有“老”前缀)几时对伊拉克动手以及晚上给姑娘们做点什么吃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渐渐的居士开始向我倾诉一些别人十六岁初恋时热衷倾诉的恋爱小烦恼,可怜我那时早已过了在操场边敞着被风吹开的领口心中麻痒语气颤抖地讨论爱情的年纪虽然我比丫还小三岁——再说Z又是身经百战的北京姑娘,居士这样的江苏晚熟老嫩草我再教也不是对手——“玩!你就当玩!”我总是这样说——居士很难过,丫不想玩——丫甚至萌生了寒假带Z回江苏老家见父母的古怪念头被我厉声喝止并以佛说“因无所住而生其心”形容爱情企图点化之——嘿嘿其时我忘了民间谚语“劝赌不劝嫖”比“如是我闻”更接近人性真谛所以当然失败也末哥!

一天居士求我帮忙找人卖掉那幅六组法相,我说你疯啦怎么能爱上个女的就把多年老情人的画像卖了真是罪过六祖天上有知不把你推下河去才怪!居士诚恳地说(后来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就是因了这诚恳):“我知道不好,可我是男人,我不能让Z养我呀,我得有责任感,对吗?”

我无语了。

居士和Z当然最后也和千千万万漂浮在人海的年轻人一样随风散去。后来我离开厦门,再没见过居士,只零星从老陈那得到一些消息——先是说回江苏做了小生意——过了几年,又说是得罪了黑道被砍了一只手——再后来老陈去了英国,便再没了居士的消息,但愿他在这滚滚红尘中辗转时能有片刻想起六祖的话——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当年东边社的战士们在我离开后的一两年相继星散——时代变了,艺术家成了怪物,写诗成了精神病行为,流浪变成了懦弱的体现,新一代大学生开始自己交学费且不包分配了,草地不再被琴声穿过,自行车前梁上不见了风中飞舞的长发,人不再是柔软的流水变得坚硬粗糙,佛不再是一种优美的思想变成人们倾倒贪欲的痰盂,爱情变成了一种粮食,我们的东边社,变成了海上稀薄的空气……

小夏后来还是思念亲亲表妹(见《丧10》),离开了阳,与表妹私奔中东躲西藏共同生活了十年,最终还是劳燕分飞,小夏以全部财产相赠依然觉得愧疚,有时约我喝酒。

大美女阳去年和某台湾同胞离婚后来京探望我们,小夏,我,老陈,老韩都去陪阳喝酒。大醉后,阳说今后打算住在上海,不再相信男人,但我们这几个老情老友可随时去找她,且允许像当年一样亲密无间,我等大恸——那些相许以身的少年时光已被埋葬在人人满身泥泞的路上,永不再来。

老雷在厦大度过了暧昧温暖的诗酒画画好时光后(见《丧9》),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市场经济潮水中——干起了装修——娶了物质女郎一名导致没日没夜地干活——几年前我去重庆(雷是重庆人),晚上与一群重庆老愤青喝酒,忽然有人问我认不认识老雷,我说当然多年老友呀他在重庆吗?众人面面相觑,说你不知道吗?老雷已于半年前在去自贡接装修活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那夜大醉……

老陈老韩见前文《自己喝一杯》,前两天老韩做完手术,我过几日去上海看他。

老魏辗转四方继续画画烧陶瓷。

老王被发现是逃犯后携妻失踪。

我和X分手前结伴去厦大凭吊东边社之后整整十一年,2005年的我再次回到那里——袁嫂当年肚肚里的小青蛙(见《丧7》)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中学生。晚上我和老袁坐在厦大门外新开的漂亮优雅的酒吧里喝了两瓶优雅昂贵的洋酒,天快亮时他开车送我回酒店,我用醉得丧失了焦点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埋葬了多少残酷青春的城市——快点亮起来吧,天空湛蓝吧,涨潮吧,海风快吹来呀——白轮船鸣响汽笛——年轻的我和X站在船舷上——年轻的年轻的——东边社的朋友们在码头上向我俩拼命挥手——再见了朋友们——我们去往冬天的海上——1991年1月底——寒假的某一天——两千年来时光记住了多少个这样的瞬间——送别——再见——曲终人散——许多人一去不回,终成永诀。

《1990 如丧青春》到此写完。

我迄今的36年里再没哪一年如1990年般漫长、欢乐、忧伤。

《江湖一轮》还会写下去,接下来是沉默的1991。

晓松

隔了这么多年,穿过那么多幽暗纷乱的记忆,终于写了这些,谢谢博客,谢谢各位看官……

附《青春无悔》歌词:

青春无悔

  

  词曲:高晓松 唱:老狼

   96年底出版时原序:

写于九一年初,流浪了一圈回到北京,找到那把吉它时,它只剩下三根弦了。所以写了这样一首九拍的歌,多年后录这首歌时,老狼在棚里哭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起和女友在一起在八中校门口树上刻下的字,他在黑着灯的棚里,我在控制室里,通过麦克风谈起那些事,谈起她们。她们就象是从我们手指尖上滑过的那些叫做岁月的东西一样,偶尔还会涌上心头。

  

   开始的开始, 是我们唱歌

   最后的最后, 是我们在走

   最亲爱的你, 象是梦中的风景

   说梦醒后你会去, 我相信

  

   不忧愁的脸, 是我的少年

   不仓惶的眼, 等岁月改变

   最熟悉你我的街, 已是人去夕阳斜

   人和人互相在街边, 道再见

  

   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

   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

   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 转过年轻的脸

   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

   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你走后依旧的街,总有青春依旧的歌

   总是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事

  

   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

   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生的誓言

   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都是年轻如你的脸

   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永远, 永远年轻的脸

   永远永远也不变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