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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来发：被历史遗忘的漳州籍厦大校长林文庆

来源：厦门大学漳州校友会发布日期：2013/10/15 浏览次数：1259

郑来发       林文庆是一个传奇性的历史人物，但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陌生的。在中国大学校长之列，这位主掌“南方之强”---厦门大学16年的校长被刻意“遗忘了半个多世纪。然而在新加坡，他是一位家喻户晓的杰出先贤，集名医、实业家、儒学家、社会活动家、教育家于一身，被誉为“新加坡的圣人”。                          早年生活与家世      林文庆（1869-1957年），字梦琴，祖籍福建漳州市原海澄县。祖父林瑪彭于1839年从家乡南渡槟城谋生，后与一华裔闺秀结婚，生一男林天尧。后来举家移居新加坡。林天尧在新加坡娶妻，育有五男二女，生于1869年10月18日的林文庆在子嗣中排行第三。林瑪彭、林天尧父子都受雇于章芳琳商行。林文庆10岁丧母，16岁丧父，是由祖父母抚养成人的。他童年时入福建会馆附设的书院读四书五经，后改入官立英文学校，不久升入莱佛士书院学习。1887年，因学习成绩优异，他考获为第一个得到英女皇奖学金的华人，入英国爱丁堡大学医学院攻读医科。1892年8月，林文庆以医学内科学士和外科硕士学位毕业，并荣获阿瑟尔金奖章，成为远东获此殊荣的第一人。毕业后，他一度任该大学皇家医学会图书馆管理员，后又进剑桥大学研究院，兼任病理学讲师,并从事医学研究。这时，新加坡来信，由于祖父林瑪彭逝世，家中失去经济来源，要他早日回去。林文庆离开英国返回新加坡。他虽然在剑桥的研究只有短短六个月，却完成了《论犬类心脏的神经》和《蚯蚓的黑色液体及其保护机构》两篇论文，发表在英国皇家学会的《哲学会报》上。                           一生多彩多姿      他是手到病除的名医。1893年，林文庆回到新加坡，就在源顺街挂牌行医。他对穷人特别关照，施医施药。短短一年，林文庆以高超的医术，辨证施治，很快树立起良好的社会声誉。第二年又在直落亚逸街与人开设“九思堂西药房”，自己主持，又聘5位西医协助分诊，一直到1921年应聘厦门大学校长为止。中国清朝驻新加坡总领事、诗人黄遵宪患肺病，久治不癒，已向外交部请辞，准备回国静养。当他听说林文庆从英国学医归来，就去请他看病。当时西医对肺病并没有特效药，林文庆叫黄遵宪吃狗肉就可以。黄遵宪将信将疑，只好大吃特吃狗肉，果然肺病痊愈。1894年3月14日的《叻报》报道了一则新闻：黄遵宪为表扬林文庆的医术高明，特制匾额，上书“功追元化”四字，挂在九思堂西药房，一时传为佳话。1895年以后，兼任新加坡政府医官。1911年，到中国任清政府内务部医务顾问，兼任北京西医院监督，同年奉派为中国代表出席在伦敦召开的国际医学会议，并往德累斯顿万国卫生博览会任医务顾问。    他是杰出的语言天才。林文庆出生于马来亚，受英国教育，精通英语、马来语。当他在爱丁堡学医时，遇到几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想与他们建立友谊。但是他们并不承认他是中国人，原因是他不懂得华语（普通话）。当中国学生讲起中国的事情时，林文庆听起来像天方夜谭那样遥远。林文庆把自己对母语的无知，引以为耻，决心攻读中文，学习中国文化。没用多长时间，就精通四书五经。他可以用悦耳动听的英语演讲孔孟之道，也可以用中文大谈尼采哲学。此外他还尚通巫语、日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希腊语、泰米尔语、印度语、，并熟愔闽、粤、潮州等方言话。 他是勇于开拓的实业家。在新马经济开拓史上，至少有两件事与林文庆的名字紧密联系在一起。1896年，他与同乡陈齐贤合作试种从南美洲引进的橡胶，在新加坡杨厝港购地4000亩，开办马来亚第一家橡胶种植园---联华树胶公司，继而在马来亚地区推广，被陈嘉庚誉为橡胶种植之父”。他又是新加坡银行保险业先驱。1912年至1920年，他先后与人合资创办华商银行、和丰银行、华侨银行和华侨保险公司，后来力促华商、和丰、华侨三家银行合并为新的华侨银行有限公司。      他是移风易俗的改革家和教育家。早在英国留学期间，他接触了中国的改良主义思想。1898年，林文庆出任“华人改革党”的领导人，就力排众议，劝说一些好友剪掉辫子，发起剪辫子运动。1900年，他发动了反对赌博场的运动，作为改革社会恶习之先声，被誉为“道德社会及教育革新之热情者。”他反对妇女裹足，反对吸鸦片，破除旧习，积极推动南洋华侨社会习俗改革。他提倡女子教育，开社会风气之先。1899年发起创办新加坡第一所女子学校---中华女校，率先捐献建校舍的土地。他的第一任夫人黄端琼在女校任教。为推广普通话，他在家里开办华裔普通话学习班。。后来由于学生增多，不得不借用“威基利俱乐部”上课。林文庆在新加坡参与创办爱德华七世医学院，并一度义务兼任讲师，主讲药物学和治疗学。后来该院聘他为名誉院士。1906年，林文庆还访问了巴达维亚（今印尼雅加达）的中华会馆，劝说华侨采用华语（普通话）作为共同语言，并负责开办五所学校。为此，中华会馆特授他金牌奖，以表彰他的卓越劳绩。     他是活跃的社会活动家。1895至1921年，林文庆五度当选海峡殖民地立法会唯一华人议员。此外他还任新加坡市政局委员。在他担任立法议员期间，为侨居地华人争取权益。当时，殖民地当局一旦抓拿到华人犯罪分子，就将被捉者的发辫扭绑在一起，让他们游街示众。对于新加坡华人来说，这个近百年的做法无疑带有种族歧视的奇耻大辱，华人曾多次抗议这种行为而无结果。直到1900年4月，林文庆就此事致函当时的总督，申明利害关系，总督才答应他的要求，下令废除扭辫之举。林文庆在行医之余，还积极研究和热情传播中国传统文化。1897年，他与宋旺相合作创办《海峡华人杂志》，与邱菽园组织“好学会”，以唤起华侨华人对政治、时事、学术和科学的兴趣。1901年，新加坡义勇军步兵团华人连队成立，他以身作则，入伍做个普通士兵，服役四年，退伍时，军阶为护旗中士。1902年他作为华人义勇军代表团员之一，到伦敦参加英皇爱德华加冕典礼，获加冕勋章。1911年又获英皇乔治加冕勋章。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积极为英国红十字会筹款。鉴于他对英殖民地的贡献，1918年，英皇特授予不列颠帝国勋章。1906年，林文庆参与发起成立新加坡中华总商会，被选为董事，历任多年，多次代表总商会出席国内外重大会议，为该会和新加坡争光不少。1919年，他获得香港大学颁赠名誉法学博士学位。 他是赤诚的民族主义者。林文庆曾支持中国维新变法。康有为逃亡新加坡时，他对康有为给以保护。早在英国，林文庆就结识了孙中山。1900年，孙中山的朋友宫崎寅藏到新加坡，为孙中山与康有为的合作进行活动，被当地政府拘捕。孙中山特地由西贡赶到新加坡营救，经林文庆代向当局疏通，使宫崎寅藏很快获释出境。1906年2月，孙中山到新加坡组织同盟会分会，林文庆欣然入会。1912年初，林文庆应孙中山的聘请，到南京担任孙中山的私人秘书兼医官，后任内务部卫生司司长。他追随孙中山左右，为创建民国出力，他那有“共和胡子”之谓的长鬓就是那段革命岁月留下的痕迹。不久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政府北迁，林文庆返回新加坡，继续从事医务和教育等活动。                         执掌厦大十六年      1921年，林文庆在新加坡同时收到国内两封电报，一封是孙中山电召他回国任外交部长，另一封是陈嘉庚请他回厦担任厦大校长。林文庆于是发了一封电报给孙中山，请他定夺。后来他得到孙中山的复电，赞成他到厦大当校长。于是，林文庆放弃在新加坡拥有的一切，来到厦门，开始了长达16年的厦大校长生涯。他把自己在新加坡拥有的一块51英亩土地分赠与厦大、新加坡莱佛士学院和家属，厦大占三分之二。是他，把厦大从荒凉的演武场，演变成为学科体系齐全的综合性大学。是他，高薪聘请知名教授，一时间厦大群贤毕至，名流云集，师资力量雄厚，科研学术风气浓郁。1926年，林文庆在陈嘉庚的支持下，筹办国学院，重金请来鲁迅、林语堂、顾吉刚、沈兼士等著名学者。美国人、动物学家莱德也投奔厦大，莱德最终在厦门海域发现脊椎动物的原祖宗亲的活化石---文昌鱼，并在《科学》发表了论文。厦大的校训“止于至善”、校歌、校徽都是林文庆时代确定的。就在林文强大展手脚时，厦大发了两次学潮。1924年。林文庆在厦大校庆三周年时发表“尊孔”演说，让部分学生认为他思想迂腐，于是发生学潮要求他下台。1926年第二次学潮导致厦大分裂，鲁迅、林语堂、沈兼士等离开厦大。以至于很长时间厦大不轻易提为“南方之强”无私奉献，立下汗马功劳的林文庆。其实，鲁迅离开厦大是因为想念许广平和现代评论派成员素来的嫌隙。也因为林文庆对中国教育界情况不了解，把反孔的鲁迅请来，又把鲁迅的“敌人们”请来，造成用人不当，陷入理不清，剪不断的人事矛盾。    林文庆当校长几年，不领薪水，直到个人产业受损，经济不景气，才接受厦大发给的薪水。他在鼓浪屿家中为人看病所得的诊金悉数捐给厦大。林文庆在厦大倾注的心血，从他为厦大四处奔波可见一斑。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爆发后，陈嘉庚企业经营受损，厦大办学经费发生困难。林文庆三次到新、马地区募捐，最后一次是1935年到南洋募捐，他不顾自己年事已高，每天早出晚归，沿街扣户募捐，早年在新加坡威望极高的他甚至说：“我求你，请帮助厦大，为祖国培养建设的人才。”此次海外募捐到33万元。他在国内积极与政府联系，争取到教育部每年补助9万元。林文庆主持厦大的16年，是厦大奠基创业的16年，基本实现了“南方之强”的办学目标。林文庆在厦大还发明了一种治疗“香港脚”的药水，命名为“A U “(厦门大学英文的简称）。他还到南洋募捐，于1933年创办了厦门中山医院，任首任院长。同时接受漳州闽南医院的邀请，任名誉董事。      林文庆呕心沥血，辛勤筹划，让厦大开创了辉煌的历史。他主政厦大16年，造就人才千余人，奠定学校发展根基，堪称中国近现代私立大学校长之典范。陈嘉庚评价说：“在南洋数百万华侨中，而能通西洋物质之科学，兼具中国文化之精神这，当推林文庆博士。……十有七年，牺牲自己利益，舍身回国，从事清苦，力任艰巨。其爱国真诚，兴学热念，尤为数百万华侨之杰出。”                             磨难的晚年    1937年，厦大改为国立，林文庆辞职返回新加坡，已是68岁的老人，他没有出任公职。但常应邀出席一些宗教、艺术、教育等活动，曾多次接受记者访问，畅谈时局，并在广播电台做讲演，人们再次听到他谈儒说孔，以及正义、和平发出的声音。他揭露日军在中国的暴行，还呼吁华侨尽一己之力帮助祖国，拯救同胞，也鼓励华侨在精神上和物质上支持英国的反侵略战争。当陈嘉庚领导的华侨支持祖国抗日的运动风起云涌时，林文庆也发起成立新加坡海峡华人筹赈会，亲自担任主席，以配合陈嘉庚所领导的南洋筹赈会的筹款活动。林文庆在厦大当校长16年，让他从一个实业家变为一无所有的人，回到新加坡后，甚至连居所也没有，靠朋友捐赠度日。幸好陈齐贤夫人在新加坡买了一栋房子赠给林文庆居住，安度晚年。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新加坡沦陷，林文庆被迫无奈出来担任“华侨协会”会长，并经手签名向华侨募集5000万元“奉纳金”给日军。也许正是这个职务让林文庆有了“汉奸”的帽子，也是中国大陆刻意湮没林文庆的另一个因素。林文庆不甘心被日本人差遣，装疯卖傻，寄情酒乐，跳舞自娱。“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终究是儒家圣贤的教诲。在生死关头面前，他不能殉道，过去一切言行都将被追溯评点！他的人格被残酷地分裂了。在日本人统治马来亚期间，林文庆曾几次企图跳楼自杀，因旁人阻止，终于不遂。在日本人的刺刀下，他选择了精神下地狱，牺牲他的一世英名！从此他深居简出，闭门谢客，默默度日。后来的学者研究发现，林文庆之所以出任“华侨协会”会长，一方面是形势所逼，另一方面是借与日本人合作，尽力保护华侨领袖。“南侨总会”财政李振殿被日本宪兵拘捕，是林文庆签具保证书而获释的。据当时在”华侨协会“当秘书的林育崧回忆，当李振殿出狱时，日本宪兵队长指着林文庆对他说：“呶！这位是你的救命恩人，快去向他跪谢。”李振殿当即跪下去，林文庆不知所措，两位历尽沧桑的老人，相对无言，老泪横流。古晋侨领黄庆昌被日本水上宪兵拘捕，也是“华侨协会”出面保释的。新加坡人同情他，感激他，敬重他。战后，新加坡民众和当局都没有追究他任何“汉奸”的责任。当他去世时，还称他为“伟大的老人”。     林文庆88岁那年，“当家人发现他将兀兰那块地的最大份额赠送给厦门大学时，有人坚决抗议，他愤而拒绝进食，终于含恨弃世”，时值1957年1月1日。林文庆终于以自己的生命实践了陈嘉庚要他：“你须为厦门大学奋斗到死”的要求。林文庆逝世时，新加坡媒体还称他为“伟大的老人”。殡葬之日，新加坡政要亲自吊唁，各族人士执紼者不计其数，形成万人空巷的盛况。林文庆逝世前立下遗嘱，把他在厦门鼓浪屿的一栋半山别墅捐献给厦大。1988年，林文庆的儿子林炳汉、林炳添遵照其父的遗嘱，致函厦大领导，将位于鼓浪屿笔架山顶的建筑面积1018平方米的住宅和占地面积4316平方米的庭园全部捐赠给厦大。    如今，“尊孔”已不再是罪名。拨开历史的迷雾，还原林文庆本来的真实面目。2006年，厦大复办了国学院，建了一座文庆亭，后来又立了林文庆塑像。文庆亭铭文记载：林文庆校长，“倾其睿智才学，运筹操劳主理校政十六载，学校事业蒸蒸日上，硕彦咸集，鸿才叠起，声名远播海内外，与公办名校并驾前驱。”其亭联曰：“十六载耿耿乎礼门义路，千百年熙熙矣时雨春风，”横批：“唯有文庆”。厦大终于为林文庆正名，肯定了林文庆对厦大的贡献，链接了厦大完整的历史。                      不朽的译著    林文庆一生著述颇丰，翻译过的作品也不在少数。他所著的《孔教大纲》见解独特；还著有《从内部发生的中国危机》、《从儒家观点看世界大战》、《东方生活的悲剧》、《新的中国》等。此外，他还将中国古典文学名著、战国时期爱国诗人屈原的代表作《离骚》译成英文，引起了国际文坛的巨大轰动，英国著名汉学家翟斯理认为，该书是外国人研究汉学的佳作，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为之作序推荐，被誉为中译英的杰作。作为一位具备双语能力，学识融东、西方文化的杰出圣人，他的著作被公认为是研究19世纪末20世纪初新加坡、东南亚以及中国社会史的重要文献。     林文庆，这位生于南洋，学于西方，钟情于中土的海外华人，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是一种历史现象。近代中国出现了像林文庆、伍连德这样一群具有世界主义精神气质的海外华人，也是推动社会进化的一支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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